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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優等生

    發布時間:2019-11-05 作者:加藤周一 來源:中國教師報

    隨看隨想

    加藤周一(1919—2008)是日本“百科全書式”的學者和傑出的思想家,其《日本文學史序說》《日本文化中的時間與空間》《何謂日本人》等著作,有中文譯本。

        《羊之歌》是作者的自傳。該書在日本享有盛譽,或謂“日語寫出的最美的散文”。

        这里选刊的部分,写加藤周一的小学生活:一个優等生的“一个小事件”和“补课”。这些内容,我们读来备感亲切,简直不像是近百年前的事。小学生的生活和命运,也有超越时代和国度的“共相”么?

        《羊之歌》是傳記,但並不面面俱到;作者剪裁取舍大刀闊斧,細處極細,深處極深。這裏呈現的,是一個學者和思者的精神跋涉。(任余)

    有一次,發生了一個小事件。當時,學校門口文具店邊上有一家小面包店,午飯時間,沒有帶便當的同學可以去那裏買面包,但其他時間我們都被嚴禁出校門。但是我們想了個辦法,以爲趁老師不注意,飛快地跑出校門買好面包又飛快地跑回來,是不會被老師發現的。這個想法裏面也包含了對班主任老師的一個揣測,覺得他應該不會粗暴地呵斥我們。沒想到事情暴露之後,松本老師一眼看穿了我們的小心思,態度變得異常嚴厲。他說:“出校門的都自己站出來!”我們這一級的大部分男同學都承認了。松本老師開始一個一個地審問:“是誰出的主意?”“爲什麽跟著去?”雖然也有保持鎮定的孩子,但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嚇得臉色煞白,我的腿也抖個不停。已經沒有任何逃跑的借口,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。

    “是誰出的主意?”

    “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。大家都往外跑,我就跟著也跑出去了。”我回答道。

    “你不知道學校的規定嗎?”

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“大家都跑出去,你爲什麽不攔著呢?”

    “……”

    “你想攔都攔不住,是嗎?”

    “……”

    “你是想攔住他們才跑到外面去的,是嗎?”

    ——到這個時候,我突然發現這個審問看似嚴厲,其實是爲了解救我而設計的誘導。如果我回答說“是的,沒錯”,就馬上得救了。然而事實卻是相反的。但要是我回答說:“沒有,我沒想要攔著他們。”我又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。不僅如此,這麽回答的話,要麽等于承認了我的愚蠢,居然沒有聽出老師的審問裏面帶著誘導的成分;要麽就是我聽出了誘導的意思,但卻頑固地拒絕了。我既不想承認自己是個愚蠢的人,也不想承認自己在做頑固的抵抗。我的腦子一片混亂,在猶豫不決之間,其實也就是一瞬間,我小聲說:“是的,沒錯。”

    “你沒事兒了,可以走了。”——我當時幾乎沒有聽到老師的這句話。當我轉身離開的時候,只感到背後站成一排和我同罪的同學們投來輕蔑的眼光。那看不見的眼光,不是在指責我的謊言,而是在蔑視我的背叛。同時,我也蔑視我自己,強烈地憎恨我自己。當時,老師代表權力。站成一排的那些同學,不管他們受罰的原因是什麽,不管他們跟我的交情是深還是淺,在權力面前,我們注定是同夥,我們全都沒有反抗之力。後來我多次回憶起那天的遭遇,比如一九六〇年,我在本鄉路上偶遇一隊大學生,高舉“反對安保”的標語牌,從大學正門出來的時候,就想起那天跑出校門去買面包的孩子,想起自己跟老師媾和,辯解說我是去阻止他們,想起我對自己的那種憎惡感。

    我們的校長非常有手腕,聽說他爲了提高學校的評分,打算要狠抓第一屆畢業生的成績,那些轉學來的就先不做考慮了。提高學校的評分到底意味著什麽,我在四年級升五年級的時候,很自然就明白了。

    四年級學期末的時候,我們被分成了兩組,一組升學上初中,另一組不升學。有些家長因爲經濟上的原因不希望孩子升學,所以這次分組的依據也不光是看學生在校期間的成績。不升學的那組,男女生合在一起變成一個班;升學的那組,男女生分開變成兩個班,尤其是男生那個班,最後兩年還配了一個新來的年輕教員。校長把這個班的學生交給了年輕有爲的專家,希望通過兩年徹底的訓練,把其中幾個學生送進有名的中學。上了六年級之後,學習就是爲了考試,這已經是不言而喻的事實了。我們的教官宣布:“從今天開始,我們要爲小升初考試做准備,有必要的話,暑假也要上課。”體操課和美術課經常被換成爲小升初考試所需要的科目,課表上的課都上完了之後,我們還要繼續上課,一直上到夕陽西下。眼看著天色暗下來,空曠的校園裏早就沒有了孩子們的身影,偌大的學校就只剩下我們和值班的勤雜工。不過,教室裏還是充滿了活力,在某種連帶意識的支配下,一群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——不管這個目標是多麽特殊,尤其是這種連帶意識只存在于服從教官指示、拼命奔跑的孩子們之間。但有一半的學生已經對奔跑感到了疲憊、失去了興趣,可能對目標本身也産生了懷疑。然而,冷酷無情卻又充滿激情的老師們,一旦判斷這個學生在小升初考試中發揮不了作用,就不再理會他,既不會提問,也不會批評他。看不懂題的學生不會挨罵,只有做錯題的我們才會被老師痛批。他們只不過是影子,我們才是真正的存在。對此我們也是心知肚明。有一次,教官老師說:“今天補課——還有課表上面沒列出來的課——要很長時間。想回家的同學可以先回去。”他說話時的語氣就像落難時的亨利五世,騎在馬上對他的士兵說:“不想打仗的,可自行退去。”

    “補課”結束,我離開學校,經過櫻花胡同時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晚飯的香味。好幾戶人家的窗戶已經亮起了燈。街上已經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,取而代之的是下班回家的人們、吹著笛子賣豆腐的小販、急匆匆趕去附近澡堂的姑娘們——我跟她們擦肩而過。櫻花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樹枝在落日的余晖中勾畫出細細的網眼。通過“補課”,我大概也沒有什麽寶貴的收獲,但我至少擁有了那一刻,當櫻花胡同燈光亮起時,我的內心湧出了無限的熱愛。

    (選自加藤周一《羊之歌:我的回想》,翁家慧譯,北京出版社2019年7月第1版)

    《中國教師報》2019年11月06日第9版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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